周六荐书|伟大的受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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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瓦列里•波波夫

翻译:谷羽

《东方历史评论》微信公号:ohistory


瓦列里•波波夫怀着敬意创作的这部传记《从囚徒到文化大师:利哈乔夫传》(新星出版社··|,2016年8月出版)··|,“不虚美··|,不隐恶”:回顾俄罗斯著名学界领袖和公共知识分子利哈乔夫的光辉一生··|,再现了他的种种优秀品德和他对俄罗斯民族的杰出贡献;同时也不回避他与其他学者的矛盾、与当局的妥协··|,对之做出了较为公正的判断;对他的家庭生活··|,也留下了忠实的纪录··|,让人动容和叹息··|--。


以下文字受权摘自该书··|--。



尽管利哈乔夫取得了那么多成就、 荣誉、 勋章··|,为国家建树了那么多功绩··|,可是有多少打击、 迫害、 羞辱、 诽谤落到他的头上啊! 任何时候总会有一些人··|,对他进行责难、 批驳··|,有时候甚至攻击他痴迷于升官晋爵··|--。可是除了那些存放在桌子抽屉里··|,他并不特别看重的一堆奖章、 勋章··|,他在生活中并没有受到多少优待——何况追求享乐并不符合他的天性··|--。


科学院以合作修建方式在科马罗沃修筑了成排的木结构两层楼别墅··|,利哈乔夫得到了其中的一幢··|,跟卫国战争胜利后为科学院院士修建的斯大林式别墅相比··|,无论是建筑面积、 舒适程度··|,还是附属园地的大小··|,都相差甚远··|--。


除此之外··|,与其他院士的别墅坐落在干爽的山坡上不同··|,这里成排的别墅位于一片洼地··|--。不远处是肖斯塔科维奇、 阿菲奥罗夫两家的住所··|,那是带围墙的单独院落··|--。利哈乔夫的别墅一面朝向野生的灌木林··|,给人一种渴望独立的感觉··|--。房子前面有片小小的园地··|,大约一百平方米··|,种植着花草树木··|,精心地加以呵护··|--。利哈乔夫是《园林诗学》 的作者··|,不可能忽视这片园地··|--。


厨房、 客厅在一层··|--。据外孙女季娜讲述··|,德米特里·利哈乔夫喜欢用印象派画家莫迪利亚尼的作品来装饰墙壁··|,遗憾的是并非原作··|,而是从 《星火》 画报上剪下来的图片··|--。楼梯通向二层的书房··|--。尽管这里的陈设十分简朴··|,利哈乔夫很喜欢这座别墅··|,甚至以它的简朴为荣··|,经常在这里接见客人··|--。


然而利哈乔夫在这里并没有得到安适平静··|--。其他许多院士过着养尊处优、井井有条的生活··|,他跟人家却不一样··|--。他讨厌给领导献殷勤··|,厌烦各种各样毫无意义的活动··|,也不喜欢迎来送往、不愿意参加宴会··|--。可是他难得有平静的时候··|,过他自己渴望过的那种生活··|--。虽然他的工作时间(也包括休息时间)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孩子们即便在邻居家的院子里也不许吵闹叫嚷··|--。让他忧心焦虑的事跟别墅里的日常生活毫无关联··|--。那是天下大事!首先是俄罗斯··|,是俄罗斯的往昔、 现在和未来··|--。而他一直“沉浸于历史” 中··|,力图纠正社会意识中频频发生的“偏差”··|,有时候甚至不惜甘冒风险··|,不怕丧失“无可指责的崇高” 威望··|--。


曾经有很长时期··|,对于我们的国家不能说一句坏话··|--。后来时代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从二十世纪六十到九十年代··|,在那些“体面的人们” 中间··|,为我们的国家哪怕只说一句好话··|,也会受到冷嘲热讽··|--。当然··|,当权者为这种局面“做了很多铺垫”··|,导致所有的人深深的失望··|,甚至痛恨··|--。当时流传着四句顺口溜: “你看··|,一把镰刀加一柄铁锤··|,这就是我们的苏联国徽··|--。愿 打铁就打··|,愿收割就割··|--。干不干··|,反正有你的收获! ” 


这就是为什么爱国主义已不再受欢迎··|--。在从事创作或者做技术工作的知识分子中间··|,对于“ 俄罗斯” 这个词的态度··|,尤其觉得尴尬··|--。原因是在生活当中··|,我们根本看不见“俄罗斯”··|,看得见的只有苏联··|--。


爱国主义的概念··|,在政治斗争紧张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被共产党员们“操控” 了··|,他们突然之间都变成了崇拜基督的信徒(他们忘了··|,是谁抛弃了十字架)··|--。因此把自己跟爱国主义连在一起———就意味着跟那个年代不受欢迎的一类人连在一起··|--。苏联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末日··|,很少人担心俄罗斯会跟苏联一道埋进坟墓··|--。为此感到忧虑的只有明智、有洞察力、有勇气的利哈乔夫··|--。


1981年··|,社会进步人士渴望变革··|,他们对苏联(那些年月俄罗斯与它难以分割) 怀有强烈的反感情绪··|,《新世界》杂志上刊登了德·谢·利哈乔夫的文章《关于俄罗斯人的札记》··|--。字里行间是对俄罗斯、 对俄罗斯人的颂扬赞美……在许多社会上层分子看来··|,这篇文章极其不合时宜··|--。于是攻击、 斥责从四面八方袭来··|--。


恰恰在1981年利哈乔夫心爱的女儿维拉遭遇车祸身亡··|--。就是在这非同寻常的一年··|,他提出了在当时不受欢迎的俄罗斯爱国主义的口号…...他的心没有在沉痛中冻结··|--。他似乎受到了尊重! 可是为了达到只有他自己看清 的目标··|,他再次以自己的生命··|,以自己的声望承担风险··|--。利哈乔夫谈到自己的心情时说: “我不是典型的科学院院士··|,我不够高傲··|--。” 这就是说··|,有什么事情让他看不惯··|,让他生气、激动··|,感到难以容忍··|--。使他难以容忍的是一种潮流··|,否定俄罗斯、否定俄罗斯历史的潮流——认为俄罗斯的历史令人厌恶··|,俄罗斯人最不幸··|,道德最败坏··|,俄罗斯人当中似乎只有两种类型: “有的人辛劳··|,有的人坐享清闲··|--。” 我记得··|,所有的人都怀着痛苦的希望重复这句话··|--。不料··|,利哈乔夫突然站出来给予反驳! 只有他一个人在那个关键时刻能够这样做··|,按照谢尔盖·阿维林采夫的说法··|,当时的社会急剧分裂成相互对立的两派:“民主派” 与“爱国者”··|,利哈乔夫公然宣布自己是爱国者! 这样一来民主派似乎永远失去了他··|,可是那些所谓“爱国者的头面人物” 却不接受他··|,他们说:“他不是我们的人··|--。”他“引来了两方面 的人朝他开火”··|--。尽管立刻腹背受敌··|,受到两面夹击··|,但是他毫不畏惧··|--。他这样做是公开的··|,甚至带有示威的性质··|,他的文章刊登在《新世界》杂志上··|,一下子吸引了公众的目光··|--。



阿维林采夫就那些事件写了文章··|,满怀敬意地称呼利哈乔夫是“光明磊落的爱国者”··|--。但是这种称呼激起了更大的愤懑:众所周知··|,利哈乔夫关在集中营里受过很多苦难··|,怎么突然之间就被捧上了荣耀的巅峰呢|-··? 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是凭借老年人的固执|-··? 是不是他身体不好··|,已经“住院治疗”|-··? 或者情况更糟——甘愿为当局效劳··|,以便进一步获取荣誉称号和奖赏|-··? 机会出现了··|,此前利哈乔夫无可指责··|,现在该遭受责骂了··|,很多人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无可挑剔的”利哈乔夫已不复存在··|,现在是他们无可挑剔··|,是他们向民众讲出难堪的真相的时候了! 当时名闻遐迩的政论家列·巴特金在他的文章中指责利哈乔夫的作品“华而不实”——谢天谢地··|,没有说他“投机取巧”··|--。但是利哈乔夫并不后悔··|,他对待这“一帮”反对者··|,态度平静而威严··|,他知道真理在他这一边··|--。利哈乔夫的好朋友鲍里斯·费奥多罗维奇·叶果罗夫··|,在所有的争论中几乎总站在他这一边··|,是可靠的同盟者··|,对于围绕利哈乔夫的争论··|,他写道:“ 文章的有些篇幅非常可贵··|--。很久以来我就对俄罗斯人的民族性格感兴趣··|,利哈乔夫的许多 观点让我认同··|--。不过··|,整篇文章笼罩着理性主义和赞美··|,仿佛蒙上了一层玫瑰色丝绸··|,让人只看到俄罗斯人胸襟博大、善良的一面··|,而其他的方面则匆匆带过··|,语焉不详··|--。完全回避了它的悲剧性、愚昧、疯狂和诸如此类的种种恶劣习气和弱点··|--。”


当然··|,无论如何不能避开愚昧、疯狂··|,只字不提··|--。不过··|,当时揭露这类民族性格弱点的文章很多··|,尤其是“地下出版物” 和“国外出版物”··|,必须指出··|,这些出版物对我们头脑的影响远远超过官方报刊··|,我们正是从这些出版物大量吸取被官方隐瞒和遮蔽的各种信息与资料··|--。因此··|,揭示我们生活中的悲剧性、愚昧、卑鄙、疯狂的文章··|,我们当时看到的并不少··|--。大概是为了调节我们的隐秘阅读不致过于偏颇··|,让它趋向平衡··|,利哈乔夫才从另一个极端撰写了那篇文章··|--。甚至冒着在“广大的知识分子阶层” 失去名声的风险··|--。敢于采取这种做法的只有利哈乔夫一个人··|--。当他出面反对“共产党”的时候———所有的人(在内心里)为他鼓掌··|--。可现在利哈乔夫忽然变成了———“爱国主义者”! 是要出面反对“自己人” 吗|-··?有一位“时时处处进行揭发” 的严厉人士居然把利哈乔夫称呼为“狡猾的民粹主义者”··|--。利哈乔夫对于这样的“揭发者甚至不屑于理睬与争辩” ··|--。


利哈乔夫给他所尊敬的朋友叶果罗夫教授写信这样说:“……这样做是有意识的··|,因为我们的敌人妄图把俄罗斯民族说成是侵略性的、残忍的··|,跟这种说法针锋相对很有必要··|--。”


利哈乔夫毅然决然地站到了“另一侧的甲板上”··|,以便保持航船的平衡··|,这条航船已经倾斜··|,甚至有颠覆沉没的危险··|--。只有伟大的人物才能行动如此果断··|,一个人跟所有的人抗衡··|,顽强地承受各种各样的艰难凶险··|,在抗争中变得愈发坚强··|--。


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指责他··|,最有远见的人给予他完全不同的评价··|--。利哈乔夫的学生伊戈尔·斯米尔诺夫··|,由于跟苏联当局发生冲突··|,不得不流亡国外··|,现在他是斯拉夫学教授··|,侨居德国··|,下面是他写的一段文字:


在最艰难的年代··|,或许··|,对于德·谢(指德·谢·利哈乔夫——作者按)说来··|,比在索洛韦茨基岛的时候还要艰难··|,他写了题为《关于俄罗斯人的札记》这篇文章……我很清楚··|,很多人不喜欢利哈乔夫执意肯定的这种善良的俄罗斯人··|,因为这种人早就受到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愤怒批判··|,在这位作家的心目中··|,俄罗斯是个无底深渊··|,善与恶就在其中进行较量··|--。


我发现··|,西方人评判俄罗斯主要依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观点……


……我并不认同德谢这篇文章的主要论点··|--。但是··|,我跟我的一些朋友的观点也不尽相同··|,对于这篇文章··|,我不想停留在简单的否定··|--。利哈乔夫以这种宣传鼓动的姿态··|,把知识分子理想化··|,我想他的目的在于让那些生不逢时的文化人振作起来··|--。


利哈乔夫是战士··|--。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取得胜利··|,他会让所有的人信服··|,其中包括西方对他持批评态度的人··|--。他仿佛特意挑起了这次战斗··|,为的是再一次以理服人··|,再一次取得胜利··|--。


那些年··|,我们国家在世界上的声誉并不太好··|--。法国著名斯拉夫学者乔治·尼瓦为俄罗斯文化和俄罗斯做了很多有益的事··|,与我国保持着血肉般的良好联系··|,他写道:“……法国的苏联报刊读者成了意识形态文本的附庸··|,俄罗斯本身从这些读者的意识中已经消失了··|--。”


另一个杰出的斯拉夫学者弗朗索瓦·列苏尔持有类似的观点:“民族情感的任何流露··|,即便是被德·谢·利哈乔夫所指称的’爱国主义’··|,必定会被贴上 ‘反动的标签’”··|--。


乔治·尼瓦回忆了他跟利哈乔夫在日本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见面的情景:


“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表里如一··|,思想深刻得令人惊讶··|--。听他讲话··|,所有的人都相信··|,仍然存在神秘的’骑士团的骑士’··|,俄罗斯的知识分子将会挽救俄罗斯··|,挽救美与和平··|--。利哈乔夫让人惊讶的还有他身体的虚弱与信念的顽强··|--。整个会议的讨论归结为两个问题:一个民族的过去有什么会留存到未来|-··?随着全球的西方化与一体化进程··|,各民族文化的差异还会留下什么|-··?”


那时候在我们这里··|,在俄罗斯··|,西方化的感触尤其强烈··|--。


利哈乔夫依然是有活力的、纯洁的、自由的··|,他从俄罗斯的历史当中为大众找到了“活的源泉”··|--。尼瓦继续他的回忆: 


“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心目中往昔的俄罗斯··|,首先具有某种精神之美··|--。他提到了’菲洛费伊和第三罗马’··|,提醒人们不要忘记伊万三世邀请意大利建筑师来俄罗斯修筑城堡··|--。在我们看来··|,融入了俄罗斯文化的菲奥拉旺蒂成了欧洲的象征··|--。意大利风格的克里姆林宫城堡展示了三个罗马相传承的综合性特点··|--。提出俄罗斯向何处发展的问题是轻浮可笑的··|--。他以平和的口吻和语调谈论未来的俄罗斯:国家政权不应当过度意识形态化··|,但是也不能太软弱!”


“俄罗斯从来就不是东方··|,”利哈乔夫在他的著作中多次强调说··|,“俄罗斯的道路是’从瓦兰人走向希腊人’··|,从瓦兰人的社会结构走向接受拜占庭的正教信仰··|--。但是··|,拜占庭落入了异教徒之手··|,落入了’佛罗伦萨式的宗教合并’··|,宣布正教与天主教联合··|,莫斯科不想自称为’第二君士坦丁堡’··|,”利哈乔夫着重指出··|,那时候普斯科夫尚未臣服于莫斯科··|,那里的长者菲拉费伊提出了“莫斯科是第三罗马!”的见解··|--。这一见解得到了果戈理的支持··|,伟大的哲学家列昂季耶夫和别尔嘉耶夫发展了这一思想··|--。利哈乔夫痛斥了有关俄罗斯没有法治、与其他国家不同··|,因而极其落后的观点··|--。他认为所有这些说法都是彼得大帝为了推行他的改革而凭空杜撰出来的··|--。利哈乔夫强调说··|,农奴制并没有坏到致命的地步··|--。比如··|,在保罗一世时期··|,农奴为农奴主服劳役(在贵族老爷家的地里干活)一周不超过三天··|--。亚历山大一世就有了解放农奴的想法··|,亚历山大二世解放了农奴··|,比美国废除农奴制要早得多··|--。利哈乔夫指出··|,俄罗斯从来不是“精神监狱”··|,各种宗教信仰··|,从伊斯兰教到犹太教和佛教··|,都有他们的教堂或寺院......只要想一想首都彼得堡··|,尤其是涅瓦大街就够了··|,那里仿佛在展览一样修建了路德教派的新教教堂、天主教教堂、东正教教堂、亚美尼亚教堂……城市里的伊斯兰教堂和犹太教堂也处于显著的位置··|--。对于俄罗斯没有法制··|,各民族遭受“压迫”的说法··|,利哈乔夫也给予批驳··|,他认为··|,在俄罗斯很久以来就执行了欧洲最先进的民法:在波兰王国长时间继续推行拿破仑法典··|,在波尔塔瓦省和切尔尼戈夫省执行立陶宛法··|,波罗的海沿岸各省执行马哥德堡城市法典··|,在喀山和亚洲普遍采用地方法规进行管理......


俄罗斯文化落后吗|-··?简直是胡说!——利哈乔夫在他的著作当中亮明了自己的观点··|--。俄罗斯的文化程度在欧洲的平均水平之上··|,诺夫哥罗德普通手艺人写在桦树皮上的文字证明了这一点......利哈乔夫全部著作致力于表达的主要思想归结到一点——俄罗斯存在前文艺复兴时期··|,对于这一见解··|,包括他的同行在内··|,很多人大概都难以接受:在我们的学术界··|,也不仅仅在学术界··|,怀疑论比单纯的乐观受到更多人的推崇··|--。



利哈乔夫谴责了俄罗斯人的某些性格缺憾··|,这些负面性格往往导致不幸:倾向于极端的偏执··|,再加上过分轻信恨不得摆脱国家的束缚奔向草原··|,渴望冒险··|,轻易相信外国人··|,又恨外国人··|,想入非非··|,耽于空谈··|,从而给安定造成伤害··|--。俄罗斯究竟患了什么病症|-··?为什么她的命运特殊··|,充满了悲剧性|-··?


“难道负有特殊使命|-··?”利哈乔夫这样推测··|,“莫非上帝用这样一个’实验场’对人类进行考验|-··?”


利哈乔夫经历了当代所有的恐怖与磨难··|,然而他断然否定对于未来的可怕预言··|,那时候那些时髦的社会学家特别喜欢做这样的预测··|,他们已在鼓吹俄罗斯行将毁灭··|,与此同时··|,他们又荒唐可笑地宣扬他们国家的优越:他们有理由躲避开所有人的“末日”··|--。而利哈乔夫宣扬乐观主义··|,还有责任心··|--。他强调说:“正因为我们有责任心··|,我们才是自由的··|--。如果我们能保护好自己的文化··|,我们将在世界上占据一个引领者的地位··|--。”


利哈乔夫说这些话的那几年··|,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盼望动摇这个国家的根基··|,大家说··|,这样的说教谁还顾得上听呢|-··?


乔治·尼瓦继续回忆道:


“当然··|,在一个严酷和混乱无序的国家里··|,生活并不轻松··|,对自己的孩子也难以悉心照料··|--。利哈乔夫研究的课题··|,让人觉得古怪离奇··|,他单纯、固执、博学··|,他所讲述的俄罗斯跟社会公认的观点针锋相对··|,他描述可爱的俄罗斯形象··|,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的罗斯··|,尼尔·索尔斯基的罗斯……西方流行的观点认为俄罗斯是残忍的国家··|,俄罗斯人的性格爱走’极端’··|,这样的看法在俄罗斯境内也很普遍··|,利哈乔夫以其镇静的声音反驳这样的观念··|--。他的论断强调的恰恰相反——是俄罗斯的善良··|--。俄罗斯大自然的善良··|,俄罗斯民族性格的善良··|,俄罗斯人民对被侮辱被损害者、对’傻瓜’、对’白痴’、对伤残者的博爱……”


他接下来继续写道:


“这当然是高瞻远瞩的立场··|--。这是在残酷的意识形态堡垒下面挖掘通道的工程··|--。利哈乔夫喜爱的思想是——文化生态学··|,其主旨归结到一点就是:如何挽救和医治俄罗斯··|--。的确··|,他是又一个卡拉姆津··|--。”(尼古拉 米哈伊洛维奇 卡拉姆津 (1766—1826)··|,俄国作家、 史学家··|--。著有十二卷本的《俄罗斯国家通史》——译者注 )


谢·谢·阿维林采夫写道:“现在经常听到嘲讽谴责的声音:在他身上‘民族意识’和自由观点怎么会水乳交融结合到一起了呢|-··?”


利哈乔夫本人对这一点解释得最为精辟··|--。谈到这一话题时他的声音并不“低沉”··|--。法国《新观察》周刊是发行量很大、很受欢迎的杂志··|,利哈乔夫发表在这家周刊上的文章能说明很多问题··|--。费·列苏尔对这件事解释说:


“《第三种类型的知识分子》——这样的文章标题立刻引起了关注··|,法国人对俄罗斯的传统看法所形成的框框··|,用来界定利哈乔夫的个性显然并不适用:很久以来醉心于保护国家的文化遗产··|,经常站在苏联当权者的对立面··|,做过集中营苦役犯的利哈乔夫明确地指出··|,所谓的改革这种社会现象··|,在人们深层次的意识当中··|,早就酝酿成熟了……他把自己叫做‘缺乏远见的人’··|--。”


……列·巴特金认为利哈乔夫的“梦想”是一幅“天真的蓝图”··|--。可是··|,利哈乔夫身边忽然出现了不少坚定的拥护者··|,其中有的人大大出乎意料··|--。比如··|,以演唱“俄罗斯疯狂”出名的天才流行歌手尤里·舍夫丘克··|,他这样形容利哈乔夫:“有大智慧的人··|,时刻关注国家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件和冲突··|,他跟我所熟悉的当下的知识分子都不相同··|,不同于尊崇后现代主义、主张世界一体化的所谓思想家··|,提到‘俄罗斯’、‘政治’、‘人民’··|,他们以怪诞的声调表示轻蔑··|--。利哈乔夫反复思考与感悟千年的历史··|,他比那些人要年轻得多··|,也诚实得多··|--。在我看来··|,利哈乔夫为反对蛮横、愚昧和自私所进行的斗争跟过去相比··|,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他非常准确地指明了丧失理想信念的人们趋向野蛮的原因和天性··|--。”


这里能够补充的只有利哈乔夫论述阿瓦库姆时所说的话:“他面带微笑看着折磨他的那些人徒劳无益的凶狠!”


“不受欢迎的爱国主义者”··|,在我们这里有失去良好名声的风险··|,而在世界上却成了我们国家最受欢迎的人物——正是由于他“光明磊落的爱国主义”··|,欧洲所有的大学争先恐后地纷纷邀请他去讲学··|--。


但是利哈乔夫的痛苦并没有减少··|--。你们都记得··|,还在1985年就出版了他的《善与美书简》··|,戈尔巴乔夫夫妇很喜欢这本书··|,不料却引起了自诩先进的知识分子们的嘲讽……这时候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阿瓦库姆和他妻子的对话··|,妻子问他··|,他们还要多长时间忍受苦难··|,阿瓦库姆回答说:“一直到死呀··|,老太婆··|,一直到死!”


对“最后一个光明磊落的斯拉夫主义者”(这是阿维林采夫对利哈乔夫的尊称)发起攻击的人很多··|,有些就来自“爱国主义真正的嫉妒者”··|,这次进行抨击的缘由恰恰是忌恨他“过分的光明磊落”··|--。这样的反对者有不少就出现在普希金之家··|--。利哈乔夫在世界上取得的成就让他们恼怒:“世界主义分子!出卖俄罗斯!”


这样的人被他们视为眼中钉··|,最好能跟他们一个样:乱蓬蓬的胡子··|,长长的头发总也不洗··|,放肆地否定一切非同寻常的新观点··|,目光中充满了狂热的激情··|--。附带说··|,他们之间经常互相争吵:看谁是最“坚定”、最“本质”的爱国者··|,即便此人并不那么光明正大!他们的特点是爱大喊大叫··|,对他们不懂的东西大肆攻击··|,他们跟真正的斯拉夫主义者(比如像阿克萨科夫)毫无关系··|--。他们痛恨利哈乔夫:为什么认为他是俄罗斯文学研究的领袖··|,而不是“我们”这些俄罗斯文学的“真正捍卫者”|-··?为什么不跟“我们”共事|-··?是不是看不起|-··?很多人想进俄罗斯古代文学研究室工作··|,可利哈乔夫不挑选那些冲撞过他的人··|,只挑选那些顺从他的人··|,说他们是优秀的专门人才··|,而别的人全都不放在眼里··|--。利哈乔夫的反对者有时候把他们自己说成是“同道”··|,说他们也爱古代罗斯··|,但是他们是以凶狠的方式爱罗斯··|,而利哈乔夫则迫使他们趋向疯狂··|,他自己有条不紊地展示才华··|,研究俄罗斯历史··|,从远古时代开始研究俄罗斯文学··|,居然能做到那么完美的地步··|,看上去那么优雅··|,平心静气地说话··|,不到处招惹事端··|,不仇视任何人!可是他们除了惹是生非却一事无成··|--。他们就有这样的想法——为神圣的罗斯而战斗··|,把那些胆敢闯进俄罗斯文化圣地的形形色色的竞争者一举歼灭!不料利哈乔夫却在那里像帝王一样巍然而立!研究所里的人际关系相当复杂··|--。那些站在利哈乔夫对立面··|,对他充满敌意的人··|,被人称呼为耶稣会教士··|,自吹自擂的人··|--。单凭这样的名号就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


当然··|,在研究所里也有一些杰出的学者··|,很体面的人士··|,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站在了利哈乔夫的“对立面”··|--。这样的人往往会遇到麻烦··|--。


毋须隐瞒——研究所里还有一帮属于塔尔图学派的人··|,他们自视甚高··|,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利哈乔夫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以礼相待——他的这种态度反倒给对手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俄罗斯文学研究所所长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斯卡托夫··|,仿佛是利哈乔夫的竞争对手——这种说法是可以理解的··|--。很多次上级建议利哈乔夫担任研究所所长··|--。就他的成就··|,就他的声望··|,就他当前积极的活动能力而论··|,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可是··|,利哈乔夫委婉地谢绝··|,借口是年纪老了··|,身体不好··|,不过··|,对那些他真正感兴趣的事··|,他却表现出极大的坚韧、耐心和能力··|--。因此大家心里都明白··|,尽管研究所确实存在一个所长··|,然而最重要的人却是——利哈乔夫!如果有必要——他能够推翻所长做出的决定!


所有的人都知道:如果某件事情特别重要··|,需要得到利哈乔夫的支持··|,那就必须穿过幽暗的楼梯上三楼··|,到他那间“简朴的办公室”··|,向他鞠躬求援··|--。我认识的普希金之家的工作人员记得··|,公开的碰撞——只发生过一次即便是那一次冲突也带有“利哈乔夫克制忍让的行事风格”大概这让那些忌恨他的人气得几乎要发疯··|--。


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斯卡托夫基于自己的学术兴趣··|,在“斯拉夫学”研究方面投入了更多的精力··|,为了庆祝某个周年纪念日··|,他决定对所长办公室进行一番装修改造··|,让它更符合俄罗斯文学研究所的名义··|,更富有俄罗斯风格··|--。设想增添带雕花的长椅··|,还有天平等装饰性物品··|--。


这件事差不多就算定下来了··|,已经有了草图和平面设计··|--。研究所很多同事认为这是浪费资源··|,再说也缺乏审美趣味——研究所原本是海关大楼··|,跟办公室改建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但是要劝说所长改变主意··|,只有一个人··|,于是——代表团去见利哈乔夫··|--。听完陈述··|,他立刻站起身来··|,平静地(没有听见任何喊叫的声音)跟所长交换了意见——于是以所谓俄罗斯风格重新装修所长办公室的主意就悄无声息地丢进了忘川··|--。


当然··|,这样一来··|,反对利哈乔夫的人就更多了:“凭什么一切总是他说了算|-··?”利哈乔夫对于违背他的信念、违背他的道德规范的任何行为··|,都感到难以容忍··|--。那时候有些所谓“真正的爱国分子”还很活跃··|,有些穿黑色法衣的神甫常常到研究所里来··|,他们的“追随者”趾高气扬地陪伴着他们(似乎在说:不信教的人··|,让你们看看!真正的信仰与我们同在!)——谁也没有想到··|,献身于古代文化和教会手稿的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忽然拍案而起··|,感到愤怒了··|--。他对一个同事说:“我们落到了什么地步!神甫竟然在走廊里摇来晃去!”


利哈乔夫在一封书信中写道:“在彼得城让我开心的是俄罗斯古代文学研究室··|--。那些令人厌恶的人都离开我们走了··|,留下来的年轻人很出色··|--。渴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够出版二十卷本的《俄罗斯古代文学文库》··|--。


“实现这一目标的前提条件都已具备··|,等到书库出版··|,人们就会明白··|,俄罗斯文化并非处于边缘的渺小文化··|,她是一个积淀非常丰厚的文化强国··|--。”


但是··|,四面八方的打击相继袭来··|--。本来以为遭受打击的时候··|,利哈乔夫能得到研究室同事的信任与支持··|,因为是他帮助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找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不料··|,这里也有人竟然对他发起攻击!


德米特里·布拉宁是深受利哈乔夫器重的学生之一··|,利哈乔夫七十五周岁的时候··|,他为老师的纪念文集编写了出色的参考文献索引··|,还准备了其他必要的资料……但是后来情况出现了变化……或许··|,有的人不愿意长期生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那不是总处在阴影当中吗|-··?


临近九十周岁生日··|,“德高望重的长者”通常都会等待着乏味的颂词··|,就像现在例行的周年纪念活动本身一样无聊··|--。然而利哈乔夫临近九十周岁··|,却一点儿也不消沉··|,丝毫没有退出“活动舞台”的意思——看来··|,这种姿态妨碍了某些人升迁的志向··|,让他们觉得“直不起腰来”··|--。他早该安享晚年了··|,怎么那么多人还为他歌功颂德!|-··?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深受利哈乔夫器重的学生德米特里·布拉宁在老师九十岁生日的时候为他准备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跟献给老师七十五周岁的礼物完全不同··|--。《俄罗斯文学》杂志1997年第1期刊登了布拉宁一篇文章··|,他把这篇文章献给三个人——自己··|,研究室的同事奥特沃罗果夫··|,还有……利哈乔夫··|--。文章标题是《俄罗斯知识分子历史的尾声》··|,它让所有的人惊讶不已··|,当然也包括利哈乔夫本人··|--。布拉宁写道··|,现在知识分子占据了神甫、训导者的位置··|,可惜还达不到法规制订者的高度··|--。


布拉宁指出:“知识分子是所处社会的仲裁者··|,他保持独立、公正的精神··|,目前只有在道德仲裁范畴··|,他的仲裁权得到承认··|--。”按照布拉宁的见解··|,在我们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分化成了不同的阶层··|--。其中一部分依然为了维护其道德观念而斗争··|--。另一部分则沉溺于荒诞古怪的幻想··|,在想象中改造世界··|--。


布拉宁提示说··|,知识分子的自以为是、虚伪、怯懦··|,已经不止一次受到公正的谴责··|--。但是——知识分子的精英仍然享有很高的声誉··|--。


布拉宁写道:“民族自觉性承认利哈乔夫是生活的导师··|,因为俄罗斯知识分子站在他的背后··|,那是历史文化的根基··|--。知识分子不想把俄罗斯文化交给第三阶层随意玩弄··|,他们还没有沦落为玩偶··|--。”……但是——


布拉宁认为:“告别科学与缪斯的时代到来了··|--。取代它们的是伪科学——管理学、政治学··|,而这些学说充其量不过是掩饰欺骗的各种各样的方法和手段··|--。”


布拉宁的论述无疑是正确的、有说服力的··|,不料他话锋一转··|,出人意外地写道:利哈乔夫已经多年不再从事科学研究··|,只是在进行说教··|--。


鲍·费·叶果罗夫在《星》杂志上发表了反驳布拉宁的文章··|,站出来为利哈乔夫进行辩护··|--。他在文章中写道··|,刚刚出版的《编年纪事》里面的注释就是利哈乔夫撰写的··|,说明他仍在继续进行科学研究!不料··|,利哈乔夫的对手人数突然增多了··|,立刻有人指出新的注释出自米·鲍·斯维尔德洛夫的手笔··|,利哈乔夫的注释仍然是1950年写的··|--。利哈乔夫承受了这样的打击··|,而且来自他器重的弟子··|,这让他十分懊恼··|--。这就是“生活的教训”!利哈乔夫在同一家杂志《俄罗斯文学》发表答辩文章··|,字里行间流露出罕见的愤怒:“我撰写的所有文章目的都不是说教··|,而是为了保护文化进行斗争的必要步骤··|--。”



有谁像利哈乔夫··|,临近九十高龄还受人指责··|,这种事起码是有失公正··|--。换成其他人··|,接近六十岁创作精力便渐趋枯竭··|,会被认为是正常现象··|--。反观利哈乔夫··|,在接近九十岁时写出了他一生中最富有艺术性的作品——《回忆录》··|,记忆的精确··|,情感的生动··|,都令人赞叹··|,毫无疑问··|,这是利哈乔夫所有著作中最为引人入胜的著述··|--。这样看来··|,在弟子与老师的这场较量中··|,最终败下阵来的是布拉宁··|--。


不过想对“衰老的狮子”下手的猎人还不少··|,在这之前他们还犹豫不决··|,现在看准了时机才突发冷箭··|--。


利哈乔夫受到这些“猎手”抨击最多的是他的成就和崇高的地位··|,这是可以预料的··|,他们嘲讽他善于跟当代的强者相处··|,获取需要的名声··|--。重新评价利哈乔夫的时候到了··|,他们认为利哈乔夫善于钻营··|,甚至是个骑墙的两面派··|--。


司祭格里高利(瓦·米·卢利耶)批判利哈乔夫的文章大概最为犀利尖锐··|--。


对于利哈乔夫近期的著作他只承认《园林诗学》··|,而且还说“在语文学者看来这本书了然无趣”··|--。瓦米卢利耶起初不是司祭··|,他在文章开头以感激的口吻回忆了1988年街头动乱时期利哈乔夫所发挥的历史作用··|,起因是保护杰里维格的故居··|,后来衍变为与当权者的抗争··|--。严厉的镇压已准备就绪——危急时刻是利哈乔夫的出面干预才挽救了民众··|--。瓦·米·卢利耶认为··|,苏联知识分子分为两种类型: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和民族主义知识分子··|,利哈乔夫却不属于这两种类型··|--。在他看来··|,利哈乔夫是特立独行的人物··|--。他在十九世纪著名哲学家和国务活动家康列昂季耶夫的著作中找到了一个词··|,认为用它来界定利哈乔夫最为贴切··|,而按照苏联意识形态的说法··|,康·列昂季耶夫则是“反革命分子”··|,甚至是“蒙昧主义者”··|--。谁又能料到··|,这个人的名字也成了时髦词汇··|,或者说··|,他来得正当其时··|--。卢利耶把他在列昂季耶夫著作中找到的那个定语略加补充··|,用来形容利哈乔夫··|,这个词语就是“俄罗斯知识分子的米列特-巴什”(米列特-巴什··|,奥斯曼术语··|,相当于希腊语的“行省总督” ··|,“巴什”是首领的意思··|,“米列特” 指团体或民众———原注)··|--。土耳其人和希腊人在历史上曾发生战争··|,希腊人被土耳其人征服··|,被称呼为希腊顺民··|,“米列特-巴什”是希腊顺民的首脑··|,负责维持土耳其政权与希腊人之间的联系··|,因此成了土耳其人和希腊人都需要的一个人··|--。卢利耶把这样一个术语套用在利哈乔夫头上··|,他写道··|,利哈乔夫有时候所采取的一些做法··|,在知识分子看来··|,他不能算是“自己人”··|--。


当我们看到“显赫的”利哈乔夫在“主席团”行列里跟党的首脑们坐成一排··|,或者在“重要的会议”受到卫队保护··|,当彼得堡平民百姓好不容易才领取到票证的时候··|,他们却在享用鱼子酱··|,难免会感到心里不舒服··|--。大概就是在那样的时刻产生了反感··|--。的确··|,有时候他似乎不是“自己人”··|,成了“脱离群体的人”··|--。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作者写道··|,他依然是唯一能够帮助知识分子的人··|,另一个知识分子想以这样的方式帮助别人却是做不到的··|,借用卢利耶的话说就是:“……从应付克格勃的纠缠到调解跟国际反社会主义组织有关的案件··|,他几乎无所不能··|--。”

卢利耶写道:“米列特-巴什··|,团体的首领··|,他代表这个团体向苏丹负责……首领利哈乔夫的‘团体’就是俄罗斯知识分子··|--。要知道苏联知识分子——也就是俄罗斯知识分子··|,虽然它并非处于最好的阶段··|--。”


看到这样议论自己的文章··|,利哈乔夫的心情必定很沉重··|,更何况是在他的暮年!这些言辞当中有些话说得尖锐准确··|--。他确实是知识分子与当权者的中介……不过··|,解决问题的时候他总是尽力维护知识分子的利益··|--。


然后··|,严厉的卢利耶开始动手摇晃另一根支撑利哈乔夫生命与名望的支柱……这种拆台的事过去就曾发生过··|--。他指责利哈乔夫开创了《伊戈尔远征记》的崇拜——这部作品在古代实际上没有受到那样高度的重视··|--。卢利耶强调说:“在《远征记》所处时代的世界文学中··|,其他国家存在更优秀的作品(比如··|,绍塔·鲁斯塔维里的《虎皮武士》)··|,但是它们受到的重视程度远不如教会的编年纪事··|--。只是到了十八世纪《伊戈尔远征记》才成了有名的作品··|,即便它创作于古代··|,但古代典籍对它并无记载··|,它也没起任何作用··|,它被利哈乔夫说成是‘精品中的精品’··|,‘颠倒时序’‘硬塞进了’那个时代··|--。”


利哈乔夫的主要著作被指责缺乏客观依据··|,利哈乔夫本人也受到责备··|,说他篡改古代文学史以满足个人的傲慢野心··|,更严厉的抨击是——迎合当代国家的要求··|,应和“官方的爱国主义”··|--。显然··|,这个司祭居心叵测!


不过··|,同样的话布拉宁说过··|,其他的怀疑论者也说过··|--。在利哈乔夫的最后岁月··|,他们质疑利哈乔夫所领导的“俄罗斯古代文学研究室”全部研究工作的风格……而在那里工作的都是利哈乔夫最为心爱的弟子!


在研究俄罗斯古代手稿的历史进程中过分强调了利哈乔夫的“个人”作用··|,注释附加有太多的目的性··|,随意强加给古代文献一种它们原本不存在的涵义··|--。利哈乔夫的工作风格扩展并影响了整个研究室··|,批评者以嘲笑的口吻称之为“浪漫主义风格”(这个术语的发明权属于布拉宁)··|--。


总括而论··|,利哈乔夫的文学研究风格与所谓的“纯批评”学术研究··|,即不带任何个人偏见的文学研究··|,两者之间的冲突由来已久··|--。“纯批评”来自西方··|,在利哈乔夫所处的时代逐渐成为时髦··|,这种批评不仅否定手稿研究当中任何“个人见解”的痕迹··|,而且不允许对文本研究有任何时代的影响··|--。甚至弄到了荒谬的地步:希腊文本的译文堪称典型(毕竟还是能够翻译的)··|,译文中存在大量的模糊不清、难以解释的词句··|,当然··|,这种地方无论如何也难做出注释··|--。在这种情况之下··|,“纯批评”——不受任何外力的干扰··|,自然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现在··|,捍卫“纯批评”的斗士们妄想否定利哈乔夫倾注毕生心血的宏伟著作··|,他们要“声讨”他··|,指责他的“主观主义”……而他已经没有余力反驳··|--。利哈乔夫的全部著作··|,毫无疑问带有他的个性印痕··|,他的才华··|,他的体温··|--。“纯学术”的追随者天生不具备这样的材质和热情··|,因此··|,他们就千方百计地进行否定:他们不允许其他人不跟随顺从··|--。为此目的··|,他们所要做的就是一味“抹杀”利哈乔夫:他过分光彩夺目··|,他的“个性鲜明”的学术成就让他们片刻不得安宁··|--。这些爬行的批评者··|,五官模糊··|,灰头土脸··|,甚至“自我界定”··|,称呼自己是“后现代主义”··|,这大概是注定的结局··|--。利哈乔夫是横亘在他们道路上的第一座风景独特的高山··|,那些乌合之众群起而攻之··|,力图除去障碍而后快··|--。不料··|,这遭到否定的鲜明个性··|,这科学界与文学界的心灵··|,还要长时间居于主导地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利哈乔夫对此也心知肚明··|--。临近生命终点··|,一切都不再计较!这并非他们一伙的胜利··|,莫如说是居心叵测··|--。不过··|,这种所谓的新科学··|,以荒诞的形式否定文学研究中个性的作用··|,否定艺术性··|,只承认机械式的“文本”··|,无论如何得不到利哈乔夫的首肯··|,他也决不会这样做—··|,因为在他的词典里没有这样的词汇··|--。


还有比这更不堪的理论··|--。学术界许多批论家都认为存在利哈乔夫时代··|,甚至说它是主观主义的、浪漫主义的··|,更有甚者··|,在这个“解构主义”风行的时代··|,某些解构主义记者为所欲为··|,信口开河··|--。有一个记者居然说利哈乔夫是“当权者指定的最重要的知识分子——仿佛是宫廷御医”··|--。利哈乔夫当年倡导的许多原则——包括他所说的爱国主义··|,仿佛不配真正的知识分子··|,全都遭到了唾弃··|,不再时髦……而这一切嘲讽污蔑都倾泻到白发苍苍、疲惫的老人头上··|--。不再是纷纷扬扬的玫瑰花瓣··|,而是撒落的灰烬!


纵然利哈乔夫并不完美··|,即便他的研究风格具有“浪漫主义”色彩··|,并非总是那么客观··|,但是他创造了自己的时代··|--。他毕竟是胜利者··|--。什么人又能够取代他|-··?他是光明磊落的··|,他是不可重复再现的人物!



彼得堡为利哈乔夫隆重庆祝九十寿辰··|,毫无疑问证实了他受到民众的普遍推崇与爱戴··|--。(那些幸灾乐祸者对此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吗|-··?)所有的人都想参加这样的祝寿会··|,每个人都对利哈乔夫心怀感激:因为是他从污泥浊水中拯救了我们的灵魂··|,清洗了它的污垢!承认利哈乔夫成就的人原来……竟然是绝大多数!


当然··|,这中间也包括了那些想给人们留下好印象的人··|,为此目的··|,“利哈乔夫在场”的那几天··|,一定要出头露面··|--。


请看吧———有关那些日子的信息:


请柬

  1996年12月2日中午12点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文学研究所(普希金之家)为我九十诞辰在普希金之家大厅举办庆祝会··|,我荣幸地邀请您届时光临··|--。此致

  敬礼……


所有的请柬都由他亲自签名(他认为这是绝对必要的)··|--。


然后在科学院会议大厅还要召开人数更多的庆祝会··|--。人们纷纷向利哈乔夫祝贺··|,受到尊敬的人··|,都会得到这样的礼遇··|--。


圣彼得堡大学校长柳德米拉·维尔比茨卡娅带来了鲜花和礼物··|--。作家丹尼尔·格拉宁前来祝贺··|--。诗人亚历山大·库什涅尔朗诵了诗歌··|--。前来祝贺的还有弗拉基米尔·雅科甫列夫、阿纳托利·丘拜斯和莫斯科其他贵宾··|--。所有的来宾都真诚祝贺··|,给予赞美……在利哈乔夫面前··|,每个人“都不想丢脸”··|,都想说出心中最美好的语言··|--。在利哈乔夫面前··|,只能成为“高尚的人”!


随后在尤苏波夫宫举行了隆重的晚宴——宴会保持古老的风格··|,一切都按老规矩··|,气派又体面··|,这些都是利哈乔夫所珍视的··|--。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坐在首席··|,旁边是他的夫人季娜伊达·亚历山大罗夫娜··|,还有他的女儿和两个外孙女圣彼得堡的都主教和拉多加的弗拉基米尔为利哈乔夫诵读了赞美诗··|--。参加宴会的人都很出色!作家法基里·伊斯康捷尔向利哈乔夫祝贺··|,他说:“看到这个令人惊讶的大厅··|,可能会想··|,发生了革命··|,取得胜利的是——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确实取得了胜利——然而并非在停滞不前的计划中··|,而是在跳动的、生机勃勃的心灵中取得了胜利··|--。文学批评家瓦·索·巴耶夫斯基告诉鲍·费·叶果罗夫说··|,有一天他坐出租车说出了自己的职业··|,司机听了很兴奋··|,盯着他大声说:“那您一定认识利哈乔夫吧|-··?!”


作为出生在彼得堡的人··|,我也参加了利哈乔夫九十寿辰的庆祝会··|,我记得它给我和很多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在普希金之家的祝寿会上··|,著名演员叶甫盖尼·列别杰夫在他的发言末尾··|,忽然唱起了豪迈的歌曲《哎吆··|,我们欢呼!》——利哈乔夫镜片后面的眼睛忽然泪光闪闪··|,他跟随着轻轻哼唱··|,整个大厅里的人逐渐都跟着唱起来··|,热情洋溢地直唱到歌曲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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